《阿飞正传》的最后一个镜头,是梁朝伟在阁楼上半夜三更打领带,然后数牌,带着钱,准备出去赌钱。金宇澄说,这个镜头之后,就是《繁花》故事的开始。
距离王家卫上一部作品和大家见面已经过了很多年,在他的未来计划中,最受关注的作品应该就是《繁花》了。王家卫的影迷们和《繁花》的书迷们从官宣等到宣传片发布,直到现在仍然翘首以盼。
这部作品迟迟未能和大家见面的原因之一,或许也因为在这次改编中,王家卫对“老上海”生活情境还原的执着。“老上海”这三个字一出口,丰富的想象空间和浪漫色彩也都立即一起出现,好像这并不是一段特定的时间与空间,而是一个具有浓重符号性的文化意象。
“老上海”的故事被太多天才写过,总是颇具传奇色彩,比如张爱玲,她的小说集最开始名叫《上海传奇》,写白地红柳条、黄杨木、美女月份牌,这么多东西全被一起装进玻璃镇纸,被葛薇龙们与白流苏们抓在手中,舍不得丢也再握不住。再比如王安忆,《长恨歌》开头惊艳,中间遗憾,结局触目惊心,也是一段标准的传奇。
但金宇澄笔下的“老上海”就变得真切多了。有评论说他的上海是反传奇的。“不是把锃亮的招牌翻到背面让人看锈斑,而是根本不谈招牌,抓紧了物、人、空间、气味、他们会兜合出故事的细流。”在他眼中,写作是一种对真实的生活的保存方式。
“我看见稀罕的东西,就想最好能够让大家都看到,能有这些对照来修正我们现在的生活。我们要把过去这么多东西存下来,别忘记过去。我对文学的理解很简单,文学就是把过去的生活方式。人际关系存下来。文学起不了什么大的作用,不能直接推动社会,我自己觉得能够保存过去的东西,就是一种推动。”
金宇澄说他最感兴趣的是真正的市民阶层的故事。所谓“市民阶层”就是每一个最普通的我们,于是这些故事就是曾经的我们的故事。在金宇澄的眼中,市民阶层就像海底生物一样,很敏感,一旦海洋的温度到了,就会蓬勃生长,到一定的时候,不对了,立刻偃旗息鼓。城市则像一座巨大的森林,即使被破坏,过几年它又会重新长满各种植物,而在这座巨大森林中,始终不变的,就是市民阶层对生活的理解和向往。
而一直到现在,“老上海”的故事大家依然始终爱看,或许主要是因为这些故事里始终寄存着我们未死的幻想。它代表着特定时间与空间偶然碰撞产生出的喧闹,它漂亮,优雅,自由开放,生命力也像霓虹灯一样,爆炸在每个路人的眼睛中。于是哪怕现在的生活疲惫和黯淡多一些,但我们大家都知道它原来真的那样好过。金宇澄的文字就是这一把云霓死灰,不是彻底抹净,而是让人看见一点形状,知道有过什么,可是回不来了。
在《洗牌年代》一书中,金宇澄用图像和文字共同展示了一幅“老上海”的图景。他不仅细致地写,也细致地画,细致地描绘。两种不同的线条织成旧日的河床,旧日的流水,旧日的男女和旧日的生活。
8月3日—10月29日,金宇澄的个展“繁花”正在北京南池子美术馆举行,这次展览集中呈现金宇澄十年创作的百余幅原作,涵盖其各时期各系列,大部分作品为首度露面。展览由南池子美术馆与云杪文化联合主办,谢晓冬策展。这次展出的画作中包含《洗牌年代》中插图若干幅。
让我们一起跟着金宇澄重新再走一遍,看见苏州河,听到一句邓丽君甜糯的音乐,然后被晚风带走了。
《苏州河边》是金宇澄心中最能代表上海的歌,苏州河边也被很多本地人看作是最能代表这座城市的地方。现在正流行city walk,金宇澄也是一位city walk的老玩家了,跟他一起走一遍,才知道哪里风景最好。
“桥南叶家宅的窄巷方向,听到一句邓丽君甜糯的音乐,然后被晚风带走了,小饭店的铁勺叮当作响,吃过夜饭的人家,便是洗牌的哗啦声,本滩的调门,江淮戏的调门。燎原电影院的舞厅就要开始卖票,乐队成员如果家住徐汇,此时应准备骑车出门,牙膏厂的味道从南面飘来,刮西风就是三官堂桥堍造纸厂的刺鼻纸浆味。天在暗下去,武宁桥轧钢车间的出炉钢锭,此刻应该更红更耀眼,河水相对凝结,远看那些点灯静泊、一簇簇的船家,逐渐发了黑,弱小下去,将要被河岸的石壁吞灭;知道接下去的时间,河上的行船就少了。
还没来得及入画,沪西的苏州河,已经褪尽这副熟悉的老脸,以往风景都朝东边流过,流失,不能回头。过去模糊嘈杂,响亮的光,墨沉沉的暗,杂乱的倒影,原以为一直纠缠河岸的平凡和民生,无数大钟样的悬空抓斗,黑铁的指缝遗漏和挤压掉多少时间和年龄。船民给水点,锈蚀扶梯,垃圾码头,粪码头,中粮仓库,棉花码头,三官堂桥造纸厂的稻草堆栈,“盘湾里”砂石码头,船家,每夜的灯火,小雨中密盖的草民船篷,船缆,行灶,炊烟,都将不再 ;这一段沪杭铁路也早已消亡,更难有人记得,当年它曾经的立体感,它的凌乱嚣张和它的跋扈。”
图一:上海“凡尔登花园”之“”壁画 图二:泸西桥景A/B版 图三:为王家卫导演画示意图,上海消失的旧街道及设施 图源:《洗牌年代》
“我写了这个书之后,有人就说,哎呀,老金,怎么你写这种东西啊?我不会从作家的角度来批判什么,批判就让读者来批判,读者都具有批判的能力。”金宇澄小说的写法被作家阿城称作自然主义的写法,只是呈现、记录、保存,不做评判自然流淌,或许正因为如此,金宇澄书中的人物总有种真实并肆意生长的别样魅力。
“当年阿强每一次下中班,是打开理发店前门上楼的,比走后弄堂近,他有钥匙。小店晚上七点就打烊了,他关了门,独自停在店堂中央,弄堂的路灯光斜照进来,一面一面镜子闪过年轻的侧影,荡漾女人的发香。理发器具和所有的杂物都锁入柜里,只有镜子和理发椅遗露在外。有时他就在椅子里坐下,转动把手,椅身斜靠下来,如修面那样躺平。很静的夜晚。
3 号沪生家收音机唱《红灯记》片段,顶上响动,有楼板缝隙泄漏的光,移动痰盂的声音和流水声,他晓得二楼邻居新娘子来娣已睡醒起身了,这样的空间结构,声音不算秘密。他晓得她床榻的位置,拖鞋和文胸放在哪边,有时,他意识来娣正透过楼板的裂隙,静看下面他仰脸假寐的姿势。她告诉过阿强,这是最难忘的景象了。来娣是通宵公车的卖票员,如果赶去上班,如果船员丈夫睡得死,或离家出海,她就蹑手蹑脚乌发蓬乱下楼,在离店门最远的阴影里,紧靠理发椅子和这个小学徒亲热缠绵良久,这是阿强印象非常深刻,一生都引为源头的宝贵初恋。”
“方哥曾经跟简讲一个故事——有一个日本爸爸出差半个月,回来的当天,爸爸的孩子小野照例要求去放风筝,这一天横滨风大,风筝上上下下摇摆不停,头重脚轻翻跟斗,小野收回风筝,忽然就解开了爸爸的领带,代替风筝的尾巴。
爸爸静到草地上,看这只系有领带尾巴的风筝,扶摇直上,升到蓝天上面,悬挂停当,爸爸的心就沉落下来了——爸爸晓得,在他出差此阶段,老婆有了外遇。按方哥的脾气,这故事一定对许多女人讲过,包括方太,但对当时的简来说,已毫无任何现实意义,虽然许多天后,简半夜醒来,还会感觉到方哥轻微的鼾声,实际只是南京西路通宵公车引擎依稀的震动。再以后,什么也听不到了。简心里明白,人跟香水是一样的,即便收进水晶樽的保加利亚玫瑰精,最终也会挥发殚尽,人一直是想满足于现在,就像蜡黄的江水经过黄浦江这样,不会有一刻停留。
简第一次想到嫁人,是这一天黎明时分想定了的,她坐起身,对镜子褪去方哥买的软缎英式睡裙,踏到地板上去,看看自己两只赤脚,光滑的肩膀,一道晨曦,正好从城市屋脊上显现出来。”
图一:记忆 图二 :欧式公寓 图三:见领带飘在空中,他知道妻子有了外遇 图源: 《洗牌年代 》
“一位亲戚立于淮海路陕西南路63弄口说,这是全世界最热闹的地方。”金宇澄喜欢把目光投注在手工制作上,他不仅爱写也爱画。在当年的老上海,人人都动手能力很强,自己打家具,用铁皮改造做火油炉子。手工中的耐心有时是贫瘠年代中的一种窘迫,有时也是时间中遗世独立的珍贵收藏。
“1960 年代的“蓝棠”皮鞋店作坊,也在这里,半地下临马路位置,里面黑沉沉端坐四五位老鞋匠,一辈子在洋人规矩里做鞋,使用的鞋锤,鞋钳,切皮刀,雕有字码林林总总大小鞋楦,老式钉鞋机,都是洋制。每人的膝盖上搁一块不规则的米白色石板,砧板大小,切削皮件,鞋刀将皮件周围片薄,锤子细敲,都在石板上进行,快刀在石上自由割取、刀口却不钝损,这是我当年最不明白的地方。
每位老者手里的鞋样和鞋楦尺码,都不一样,皮色和质地也不一样,应该都是顾客的订货。“蓝棠”是西区名店,专做女鞋。你可站在路边,看一双双各式女鞋完成的局部过程。最醒目看点是上鞋楦—制鞋最后的整形,等于衍造了一只女人的脚,鞋尖和鞋跟的楦头之间,揳入最后的楦塞,疲软的皮面充气一样紧绷,用高脚酒杯状的鞋槌,在四周轻轻敲打,女鞋的曲线,饱满光亮起来,如蝴蝶脱蛹,婷婷而动,流露特有的风致和气韵,女人抢眼的脚尖和圆润后跟,逐渐成形,呈现于老年男人各自的膝盖之上,凌乱的围裙之间,在粗糙硬茧的老手不断抚摸和摆弄中,它们愈加显现丝质的润滑,美丽玄妙,身价百倍。
忽忽五十年,鞋匠和手艺安在哉,若还存有这一类老鞋,定然是独遗于世的珍贵收藏了。”
图一:半地下式“蓝棠”皮鞋店作坊 图二:古英格兰王与敌决战,因马夫少钉一钉子,第四马掌掉了,国王落马 图三:记忆 图源:《洗牌年代》
“大雨滂沱的黄梅天,苏州河某黑暗的桥头,一男子裹了塑料布躺在地上,算是“乘风凉”,看过去,如一具殡车上掉落的、夹头夹脑听任雨泼水浇的无主死尸。”这是金宇澄写老上海的“乘风凉”。曾经的生活方式写起来是最酣畅淋漓的,作者可以一下进入当年的时空,读者则惊呼,原来还有过这种活法?
“以前夏天最要紧的是“乘风凉”;上海人一天里可以重复十几二十遍这个关键词,讨论晚上如何“乘风凉”,去哪里“乘”?它是夏季生活的重要部分,“乘”得不佳,意味睡得不好,“乘”就是睡,屋里太热,外面也太窄,每人须“抢”到一地方去“乘”——夏日黄昏,头等要紧早点掼掉饭碗,出去占一块地盘,摆稳自家椅子竹榻。
历史上是有几处知名“风口”,最高建筑国际饭店,上海大厦,中百一店附近,有穿堂大风—还应再加一处,老锦江背后长乐路口,艺术剧场一带,也属于有名风口,极其凉爽,楼高风大——雨天小朋友经过,几乎撑不住伞。现今在时髦的陕西路“百盛”,以前一到夏夜,人行道铺满草席,居民小孩扑满爽身粉端坐竹椅(非折叠式躺椅时代),金银花露,木拖板,蒲扇,决明子茶,第二食品店卖冰镇酸梅汤,“立丰”(“巴黎春天”位置)堂吃西瓜——西瓜按人头配售,店家一旦切开零卖,客人必须在店内吃完,不得外带,可惜没人拍得一部纪录片——满堂方桌子,陌生人聚首一起,闷头吃西瓜,店外大排长龙;桌边有人转来转去,专事收集瓜子带回家,准备过年时炒了吃,场面热闹。”
目前金宇澄的个展“繁花”正在北京南池子美术馆举行,书中的多幅插图都能在展览中找到原画,带上《洗牌年代》,翻开书页,让我们跟随金宇澄的脚步,沉浸式走入那段时空。
《洗牌年代》是作家金宇澄散文经典,二十八篇散文构筑出繁花似锦的景观意象:往来变幻的人与场景,老上海原腔原调的市井日常,东北农场的冷冽传奇,手工器物的工笔描摹……摊开来看,是一幅上海的老画卷,一个特殊年代的清明上河图;收拢来看,是永恒的人心人性与精神欲望。
《洗牌年代》是《繁花》的素材本,上海的老故事集,《繁花》中诸多人物、故事均脱胎于此;亦是一卷沪上物质生活史,详实还原上海人曾经的生活方式,叠化出往日的原貌。在画面、色彩、气味和声响之下,故事暗流涌动,自由、华丽、动人的细节,如水银泻地。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网易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高盛:中国股票周二录得2021年3月以来最大单日净买入 为过去十年内次高水平
“促进房地产市场止跌回稳”!重磅会议,最新定调!地产股“狂飙”,万科、保利等20余股涨停
9月25日河南 (发布)家长会上,老师给家长讲,这学期要学习的内容,并带领家长学习拼音,网友:家长也...